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说完易遥骑上车走了,骑出几米后,她突然刹车停下来,地面上长长的一条刹车痕迹,她回过头,说,“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……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?你不是应该问你自己吗?”  
23  
初一的时候,学校门口有一个卖烤羊肉的小摊,带着新疆帽的男人每天都在那里。  
那个时候,学校里所有的女孩子几乎都去吃。但是易遥没有。  
因为易遥没有零花钱。  
但是她也不肯问母亲要。  
后来有一天,她在路边拣到了五块钱,她等学校所有同学都回家了,她就悄悄地一个人跑去买了五串。  
她咬下第一口之后,就捂着嘴巴蹲下去哭了。  
这本来是已经消失在记忆里很遥远的一件事情。却在回家的路上,被重新的想起来。当时的那种心痛,在这个晚上,排山倒海般地重回心脏。  
天上的雪越落越大。不一会儿就变得白茫茫一片。  
易遥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速度,车在雪地上打滑,歪歪斜斜地朝家骑回去。  
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眼泪,但是一定很脏。易遥伸手抹了又抹,觉得粘得发腻。  
把车丢在弄堂口。朝家门口跑过去。  
冻得哆嗦的手摸出钥匙,插进孔里,拉开门,屋里一片漆黑。  
易遥松了口气,反身关好门,转过来,黑暗中突如其来的一耳光,响亮地甩到自己脸上。  
“你还知道回来?你怎么不死到外面去啊!”  
  
  
27  
  
齐铭上完厕所,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处方单据,转身绕去收费处。找了半天,在一楼的角落里抬头看到一块掉了漆的写着“收费处”三个字的挂牌。  
从那一个像洞口一样的地方把单据伸进去,里面一只苍白的手从长长的衣服袖管里伸出来,接过去,有气无力地啪啪敲下一串蓝章,“三百七十块。”看不到人,只有个病恹恹的女声从里面传出来。  
“怎么这么贵?就一瓶葡萄糖和一小瓶药水啊。”齐铭摸摸口袋里的钱。小声询问着里面。  
“你问医生去啊问我做啥啦?又不是我给你开的药。奇怪伐你。你好交掉来!后面人排队呢。”女人的尖嗓子,听起来有点像林华凤。  
齐铭皱了皱眉,很想告诉她后面没人排队就自己一个人。后来想想忍住了。掏出钱递进去。  
洞口丢出来一把单据和散钱,硬币在金属的凹槽里撞得一阵乱响。  
齐铭把钱收起来,小心地放进口袋里。  
走了两步,回过头朝窗洞里说,我后面没人排队,就我一个人。说完转身走了。淡定的表情袼???谎??城车馗≡诠庀甙档?淖呃壤铩?nbsp;  
身后传来那个女人的尖嗓子,“侬脑子有毛病啊……”  
医生的办公室门虚掩着,齐铭走到门口,就听到里面两个医生的谈话。夹杂着市井的流气,还有一些关于女人怎样怎样的龌龊话题。不时发出的心领会神笑声,像隔着一口痰,从嗓子里嘿嘿地笑出来。  
齐铭皱了皱眉毛,眼睛在光线下变得立体很多。凹进去的眼眶,光线像投进黑潭里,反射不出零星半点的光,黑洞一般地吸呐着。  
“医生,易遥……就是门诊在打点滴那女生,她的药是些什么啊,挺贵的。”齐铭站在光线里,轮廓被光照得模糊成一圈。  
刚刚开药的那个医生停下来,转回头望向齐铭,笑容用一种奇怪的弧度挤在嘴角边上,“年轻人,那一瓶营养液就二百六十块了。再加上其他杂费,门诊费,哪有很贵。”他顿了顿,笑容换了一种令齐铭不舒服的样子接着说,“何况,小姑娘现在正是需要补的时候,你怎么能心疼这点钱呢,以后还有的是要用钱的地方呢,她这身子骨,怎么抗得住。”  
齐铭猛地抬起头,在医生意味深长的目光里读懂了他的弦外之音。  
医生看到他领悟过来的表情,也就不再遮掩,挑着眉毛,饶有趣味地上下打量他,问:“是你的?”  
齐铭什么都没说,转过身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医生在后面提高声音说:“小伙子,你们年纪太小啦,要注意点哦。我们医院也可以做的,就别去别的医院啦,我去和妇科打个招呼,算照顾你们好伐……”  
齐铭跨出去。空旷的走廊只有一个阿姨在拖地。  
身后传来两个医生低低的笑声。  
齐铭走过去,侧身让过阿姨,脚在拖把上跳过去。抬起头,刚想说声“抱歉”,就正对上翻向自己的白眼。  
“哦哟要死来,我刚拖好的地,帮帮忙好伐。”  
湿漉漉的地面,扩散出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来。  
28  
——是你的?  
29  
齐铭进房间的时候,护士正在帮易遥拔掉手背上的针头。粗暴地撕开胶布,扯得针从皮肤里挑高,易遥疼得一张脸皱起来。  
“你轻点儿。”齐铭走过去,觉出语气里的不客气,又加了一句,“好吗?”  
护士看也没看他,把针朝外一拔,迅速把一跟棉签压上针眼上半段处的血管,冷冷地说了一句,“哪儿那么娇气啊”,转过头来看着齐铭,“帮她按着。”  
齐铭走过去,伸手按住棉签。  
“坐会儿就走了啊。东西别落下。”收好塑料针管和吊瓶,护士转身出了病房。  
易遥伸手按过棉签,“我自己来。”  
齐铭点点头,说,那我收拾东西。起身把床头柜上自己的物理书放进书包,还有易遥的书包。上面还有摔下去时弄到的厚厚的灰尘,齐铭伸手拍了拍,尘埃腾在稀疏的几线光里,静静地浮动着。  
“是不是花了不少钱?”易遥揉着手,松掉棉签,针眼里好像已经不冒血了。手背上是一片麻麻的感觉。微微浮肿的手背在光线下看起来一点血色都没有。  
“还好。也不是很贵。”齐铭拿过凳子上的外套,把两个人的书包都背在肩膀上,说,“休息好了我们就走。”  
易遥继续揉着手,低着头,逆光里看不见表情。“我想办法还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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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1  
易遥小的时候,有一次学校老师布置了一道很难的数学思考题。对于小学四年级的学生来说,是很难的。而全班就易遥一个人答出来了。易遥很得意地回到家里,本来她想直接对父亲炫耀的,可是小孩子做怪的心理,让易遥编出了另一套谎言,她拿着那道题,对父亲说,爸爸这道题我不会,你帮我讲讲。  
像是要证明自己比父亲都还要聪明,或者仅仅只是为了要父亲明白自己有多聪明。  
那天晚上父亲一直在做那道题,直到晚上易遥起床上厕所,看到父亲还坐在桌子边上,带着老花镜。那是易遥第一次看到父亲带老花镜的样子。那个时候,易遥突然哭了。以为她看到父亲苍老的样子,她害怕父亲就这样变老了。他不能老,他是自己的英雄。  
易遥穿着睡衣站在卧室门口哭,父亲摘下眼镜走过来,抱着她,他的肩膀还是很有力,力气还是很大,父亲说,遥遥,那道题爸爸做出来了,明天给你讲,你乖乖睡觉。  
易遥含着眼泪,觉得爸爸是永远不老的英雄。  
再更小的时候。有一次六一儿童节。学校组织了去广场看表演。  
密密麻麻的人挤在广场上。伸直了脖子,也只能看得到舞台上的演员的头。  
而那个时候,父亲突然把易遥抱起来,放到自己的脖子上。  
那一瞬间,易遥看清了舞台上所有的人。  
周围的人纷纷学着父亲的样子,把自己的小孩举到头上。  
易遥骑在爸爸的肩上,摸了父亲的头发,很硬。父亲的双手抓着自己的脚踝。父亲是周围的人里,最高的一个爸爸。  
小学六年级的时候,易遥唱歌拿了全市第一名。  
去市文化宫领奖的那一天,父亲穿着正装的西服。那个时候,西装还是很贵重的衣服。易遥觉得那一天的父亲特别帅。  
站在领奖台上,易遥逆着灯光朝观众席看下去。  
她看到爸爸一直擦眼睛,然后拼命地鼓掌。  
易遥在舞台上就突然哭了。  
还有。  
还有更多。还有更多更多的更多。  
但是这些,都已经和自己没有任何的关系了。  
那些久远到昏黄的时光,像是海浪般朝着海里倒卷而回,终于露出尸骨残骸的沙滩。  
22  
易遥捏着手里的四百块钱,站在黑暗里。  
路灯把影子投到地面上,歪向一边。  
易遥把垂在面前的头发撂到耳朵背后,她抬起头,她说,爸,我走了。这钱我尽快还你。  
她转过身,推着车子离开,刚迈开步,眼泪就流了出来。  
“易遥,”身后父亲叫住自己。  
易遥转过身,望着站在逆光中的父亲。“爸,还有事?  
“你以后没事别来找我了,你刘阿姨不高兴……我毕竟有自己的家了。如果有事的话,就打电话和我说,啊。”  
周围安静下去。  
头顶飘下一两点零星的雪花。  
还有更多的悲伤的事情么?不如就一起来吧。  
这次,连眼泪也流不出来了。眼眶像是干涸的洞。恨不得朝里面揉进一团雪,化成水,流出来伪装成悲伤。  
易遥站在原地,愤怒在脚下生出根来。那些积蓄在内心里对父亲的温柔的幻想,此刻被摔碎成一千一万片零碎的破烂。像是打碎了一面玻璃,所有的碎片残渣堵在下水道口,排遣不掉,就一起带着剧烈的腥臭翻涌上来。  
发臭了。  
腐烂了。  
内心的那些情感。  
变成了恨。变成了痛。变成了委屈。变成密密麻麻的带刺的藤蔓,穿刺着心脏的每一个细胞,像冬虫夏草般将躯体吞噬干净。  
我也曾经是你手里的宝贝,我也曾经是你对每一个人夸奖不停的掌上明珠,你也在睡前对我讲过那些故事,为什么现在我就变成了多余的,就像病毒一样,躲着我,不躲你会死吗?我是瘟疫吗?  
易遥捏着手里的钱,恨不得摔到他脸上去。  
“易家言,你听着,我是你生出来的,所以,你也别想摆脱我。就像我妈一样,她也像你一样,恨不得可以摆脱我甚至恨不得我死,但是,我告诉你,你既然和她把我生下来了,你们两个就别想拜托我。”易遥踢起自行车的脚撑,“一辈子都别想!”  
父亲的脸在这些话里迅速地涨红,他微微有些发抖,“易遥!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!”  
易遥冷笑着,她说,“我还有更好的样子,你没见过,你哪天来看看我和我妈,你才知道我是什么样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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现在易遥就坐在沙发上。父亲后来结婚的这个女人就坐在沙发的另一个转角。那着遥控器按来按去,不耐烦的表情。  
易遥握着父亲倒给自己的水,等着父亲哄她的小女儿睡觉。手里的水一点一点凉下去,凉到易遥不想再握了就轻轻把它放到桌上。  
弯下腰的时候,视线里刚好漏进卧室的一角,从没关好的房门望过去,是父亲拿着一本花花绿绿的童话书在念故事,而他身边的那个小女孩,已经睡着了。  
自己小时候,每一个晚上,父亲也是这样念着故事,让自己在童话里沉睡过去的。那个时候的自己,从来没有做过一个噩梦。想到这里,眼泪突然涌上眼眶,胃里像是突然被人塞进满满的酸楚,堵得喉咙发紧。握杯子的手一滑,差点把把杯子打翻在茶几上,翻出来的一小滩水,积在玻璃表面上。易遥看了看周围没有纸,于是赶紧拿袖子擦干净了。  
眼泪滴在手背上。  
旁边的女人从鼻子里轻蔑地哼了一声。  
易遥停住了眼泪。也的确,在她看来,自己这样的表现确实是又做作又煽情。如果换作自己,也许会不只在鼻子里哼一哼,说不定还会加一句“至于么”。  
易遥擦了擦眼睛。重新坐好。  
又过了十分钟。父亲出来了。他坐在自己对面,表情有点尴尬地看看易遥,又看了看那个女人。  
易遥望着父亲,心里涌上一股悲伤来。  
记忆里的父亲,就算是在离开自己的那一天,弄堂里的背影,都还是很高大。  
而现在,父亲的头发都白了一半了。易遥控制着自己声音,说,爸,你还好吗?  
父亲望了望他现在的妻子,尴尬地点点头,说,恩,挺好的。那个女人更加频繁地换着台,遥控器按来按去,一副不耐烦的表情。  
易遥吸了吸鼻子,说:“爸,谢谢你一直都在给我交学费,难为你了,我……”  
“你说什么?”女人突然转过脸来,“他帮你交学费?”  
“易遥你说什么呢,”父亲突然慌张起来的脸,“我哪有帮你交学费。小孩子别乱说。”与其说是说给易遥听的,不如说是说个那个女人听的,父亲的脸上堆出讨好而尴尬的笑来。  
易遥的心突然沉下去。  
“你少来这套,”女人的声音尖得有些刻薄,“我就知道你一直在给那边钱!姓易的你很能耐嘛你!”  
“我能耐什么呀我!”父亲的语气有些发怒了,但还是忍着性子,“我钱多少你不是都知道的吗,而且每个月工资都是你看着领的,我哪儿来的钱!”  
女人想了想,然后不再说话了。坐下去,重新拿起遥控器,但还是丢下一句,“你吼什么吼,发什么神经。”  
父亲回过头,望着易遥,“你妈这样跟你说的?”  
易遥没有答话。指甲用力地掐进掌心里。  
房间里,那小女孩估计因为争吵而醒过来了,用力地叫着“爸爸”。  
那女人翻了个白眼过来,“你还不快进去,把女儿都吵醒了。”  
父亲深吸了口气,重新走进卧室去。  
易遥站起来,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了。她想,真的不应该来。  
来开门的时候,那女人回过头来,说,“出门把门口那袋垃圾顺便带下去。”  
易遥从楼里走出来,冰冷的风硬硬地砸到脸上。眼泪在风里迅速地消失走温度。像两条冰留下的痕迹一样紧紧地贴在脸上。  
易遥弯下腰,拿钥匙开自行车的锁。好几下,都没能把钥匙插进去。用力捅着,依然进不去,易遥站起来,一脚把自行车踢倒在地上。然后蹲下来,哭出了声音。  
过了会,她站起来,把自行车扶起来。她想,该回家了。  
她刚要走,楼道里响起脚步声,她回过头去,看到父亲追了出来。因为没有穿外套,他显得有点萧索。  
“爸,你不用送我,我回家了。”  
“易遥……”  
“爸,我知道。你别说了。”  
“我还没问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情呢,”父亲哆嗦着,嘴里呼出大口大口的白气来,在路灯下像一小片云飘在自己面前。  
“……爸,我想问你借钱……”  
父亲低下头,把手伸进口袋里,掏出一叠钱来,大大小小的都有,他拿出其中最大的四张来,“易遥,这四百块,你拿着……”  
心里像被重新注入热水。  
一点一点地解冻着刚刚几乎已经四去的四肢百骸。  
“……爸,其实……”  
“你别说了。我就这四百块钱。再多没了!”不耐烦的语气。  
像是路灯跳闸一样,一瞬间,周围的一切被漆黑吞没干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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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铭心里陷下去一小块,于是脸色温和下来,他掏出口袋里的六百块,递到母亲面前,说,妈,今天没买到合适的,钱没用,还给你。  
父亲母亲一瞬间吃惊的表情早就在齐铭的预料之内。所以他安静地低下头继续喝汤,喝了几口,抬起头看到他们两个人依然是惊讶的表情,于是装着摸摸脑袋,说,“怎么了?我早上留条告诉妈妈说我要买复读机先拿六百块啊。下午陪同学去逛了逛,没买到合适的,但也耽误了些时间。”  
齐铭一边说,一边走向柜子,在上面找了找,又蹲下身去,“啊,掉地上了。”  
拣起来,递给妈妈。  
纸上是儿子熟悉而俊秀的笔记。  
“妈妈我先拿六百块,买复读机。晚上去看看,稍微晚点回家。齐铭。”  
母亲突然松下去的肩膀,像是全身绷着的紧张都一瞬间消失了。“哦是这样啊,我还以为……”  
“您以为什么?”突然提高的音调。漂亮的反击。  
“啊……”母亲尴尬的脸。转向父亲,而父亲什么都没说,低头喝汤。怎么能说出口,“以为你偷了钱”吗?简直自取其辱。  
“我吃饱了。”齐铭放下碗,转身走回房间去。留下客厅里尴尬的父亲母亲。  
拉灭了灯。一头摔在床上。  
门外传来父母低声的争吵。  
比较清楚的一句是“都怪你!还好没错怪儿子!你自己生的你都怀疑!”  
更清楚的是后面补的一句“你有完没完,下午紧张得又哭又闹差不多要上吊的人不是你自己吗?我只是告诉你我丢了六百块钱,我又没说是齐铭拿的。”  
后面的渐渐听不清楚了。  
齐铭拉过被子。  
黑暗一下子从头顶压下来。  
易遥收拾着吃完的饭菜。  
刚拿进厨房。口袋里的手机响了。  
打开来,是齐铭发过来的短消息。  
“你真聪明。还好回家时写了纸条。”  
易遥笑了笑,把手机合上。端着盘子走到厨房去。  
水龙头打开来,哗哗地流水。  
她望着外面的弄堂,每家人的窗户都透出黄色的暖光来。  
她现在想的,是另外一件事情。  
  
  
19  

手机上这串以138开头以414结束的数字自己背不出来,甚至谈不上熟悉。可是这串数字却有着一个姓名叫易家言。  
就连自己都忘记了,什么时候把“爸爸”改成了“易家言”。曾经每天几乎都会重复无数次的复音节词,凭空地消失在生命里。除了读课文,或者看书,几乎不会接触到“爸爸”这个词语。  
生命里突兀的一小块白。以缺失掉的两个字为具体形状。  
像是在电影院里不小心睡着,醒了后发现情节少掉一段,身边的人都看得津津有味,自己却再也找不回来。于是依然朦朦胧胧地追着看下去,慢慢发现少掉的一段,也几乎不会影响未来的情节。  
又或者,像是试卷上某道解不出的方程。非常真实的空洞感。在心里鼓起一块地方,怎么也抹不平。  
易遥打开房间的门,客厅里一片漆黑。母亲已经睡了。  
易遥看了看表,九点半。于是她披上外套。拉开门出去了。  
经过齐铭的窗前,里面黄色的灯光照着她的脸。她心里突然一阵没有来处的悲伤。  
那一串地址也是曾经无意在母亲嘴里听到的。后来留在了脑海里的某一个角落,像是个潜意识般地存在着。本以为找起来会很复杂,但结果却轻易地找到了,并且在楼下老伯的口中得到了证实,“哦易先生啊,对对对,就住504。”  
站在门口,手放在门铃上,可是,却没有勇气按下去。  
易遥站在走廊里,头顶冷清的灯光照得人发晕。  
易遥拿着手里的电话,琢磨着是不是应该先给爸爸打个电话。正翻开手机,电梯门“叮”地一声开了。易遥回过头去,走出来一个年纪不小却打扮得很嫩的女人,手上牵着个小妹妹,在她们背后,走出来一个两手提着两个大袋子的男人。  
那个男人抬起头看到易遥,眼神突然有些激动和慌张。张了张口,没有发出声音来。像是不知道怎么面对面前的场景。  
易遥刚刚张开口,就听到那个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一声“爸爸,快点!”  
易遥口里的那一声“爸”,被硬生生地吞了回去。像是吞下一枚刀片,划痛了整个胸腔。  
20  
很简单的客厅。摆着简单的布沙发和玻璃茶几。虽然是很简单的公寓,却还是比弄堂里的房子干净很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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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后面那个女生!干嘛不动!只顾着跟男生聊天,成何体统!说你呢!”从队伍前面经过的年级训导主任望着发呆的易遥,挥着她手上那面脏脏的小红旗怒吼着。  
易遥回过神来,僵硬地挥舞着胳膊。音乐放到第五节。伸展运动。  
“我说,”训导主任走远后,易遥回过头来看齐铭,脸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,“她看我和你聊天就惊呼‘成何体统’,她要知道我现在肚子里有个孩子,不知道她会不会当场休克过去。”  
像个顽皮的孩子。讲了一个自以为得意的笑话。眼睛笑得眯起来,闪着湿漉漉的亮光。  
却像是在齐铭心里揉进了一把碎玻璃。  
千沟万壑的心脏表面。穿针走线般地缝合进悲伤。  
齐铭抬起头。不知道多少个冬天就这样过去。  
在音乐声的广播里,所有的人,都仰着一张苍白的脸,在更加苍白的寂寥天光下,死板而又消极地等待遥远的春天。  
地心深处的那些悲怆的情绪,延着脚底,像被接通了回路,流进四肢。伸展运动,挥手朝向锋利的天空。那些情绪,被拉扯着朝上涌动,积蓄在眼眶周围,快要流出来了。  
巨大的操场上。她和他隔着一米的距离。  
她抬起头,闭上眼睛,说,真想快点离开这里。  
他抬起头,说,我也是,真想快点去更远的远方。  
易遥回过头来,脸上是嘲笑的表情,她说,我是说这该死的广播操还不结束,我才不像你这么诗意,还想着能去更远的远方。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在这学校了。  
易遥嘲笑的表情在齐铭回过头来之后突然消失。她看到他眼里晃动的泪水,看得傻了。  
心脏像冬天的落日一样,随着齐铭突然下拉的嘴角,惶惶然下坠。  
真想快点离开这里。  
真想快点去更远的远方。  
但是,是你一个人,还是和我一起?  
17  
下午四五点钟,天就黑了。  
暮色像是墨水般倾到在空气里,扩散得比什么都快。  
齐铭从口袋里掏出那六张捏了一整天的钱,递给易遥。说,给。  
就像是每天早上从包里拿出牛奶给易遥一样,低沉而温柔的声音。被过往的车灯照出的悲伤的轮廓。毛茸茸地拓印在视线里。  
“你哪儿来的钱?”易遥停下车。  
“你别管了。你就拿去吧,我也不知道要多少钱才够。你先拿着。”齐铭跨在自行车上。低着头。前面头顶上方的红灯突兀地亮着。  
“我问你哪儿来的钱?!”齐铭被易遥的表情吓住了。  
“我拿的我爸的。”齐铭低下头去。  
“还回去。晚上就还回去。”易遥深吸了一口气,说,“我偷东西没关系,可是你干净得全世界的人都恨不得把你捧在手里,你为了我变黑变臭,你脑子被枪打了。”  
红灯跳成绿色。易遥抬起手背抹掉眼里的泪水,朝前面骑过去。  
齐铭看着易遥渐渐缩小的背影,喉咙像呛进了水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感觉就像是易遥会像这样消失在人群里,自己再也找不到了。  
齐铭抬起脚,用力一踩,齿轮突然生涩地卡住,然后链条迅速地脱出来,像条死蛇般掉在地上。  
抬起头,刚刚张开口,视线里就消失了易遥的影子。  
暗黑色的云大朵大朵地走过天空。  
沉重得像是黑色的悼词。  
推着车。链条拖在地上。金属声在耳膜上不均匀地抹动着。  
推到弄堂口。看见易遥坐在路边。  
“怎么这么晚?”易遥站起身,揉了揉坐麻了的腿。  
“车掉链了。”齐铭指了指自行车,“怎么不进去,等我?”  
“恩。”易遥望向他的脸,“为了让你等会不会挨骂。”  
18  
桌子上是满满的一桌子菜。冒着腾腾的热气。让坐在对面的母亲的脸看不太清楚。  
即使看不清楚。齐铭也知道母亲的脸色很难看。  
坐在旁边的父亲,是更加难看的一张脸。  
有好几次,父亲都忍不住要开口说什么,被母亲从桌子底下一脚踢回去。父亲又只得低下头继续吃饭。筷子重重地放来放去,宣泄着不满。  
齐铭装做没看见。低头喝汤。  
“齐铭,”母亲从嗓子里憋出一声细细的喊声来,像是卡着一口痰,“你最近零花钱够用吗?”  
“够啊。”齐铭喝着汤,嘴里含糊地应着。心里想,圈子兜得挺大的。  
“啊……这……”母亲望了望父亲,神色很尴尬,“那你有没有……”找不到适合的词。语句尴尬地断在空气里。该怎么说,心里的那句“那你有没有偷家里的钱”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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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出弄堂口,刚要跨上车,就看到前面的易遥。  
“你的光荣事迹,”易遥转过头来,等着追上来的齐铭,“连我都听说了。”  
身边的齐铭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撞到边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,一连串的“哦哟,要死,当心点好伐?!”  
易遥有点没忍住笑,“只能说你妈很能耐,这种事儿也能聊,不过也算了,妇女都这天性。”  
“你妈就没聊。”齐铭不太服气。鼓着腮帮子。  
“林华凤?”易遥白过眼来,“她就算了吧。”  
“起码她没说什么吧。你第一次……那个的时候。”虽然14岁,但是学校生理课上,老师还是该讲的都讲过。  
“我第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,突然就觉得‘完了’,我很快地骑回家,路上像是做贼一样,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,都知道那个骑车的小姑娘好朋友来了。结果我回家,换下裤子,告诉我妈,我妈什么话都没说,白了我一眼,走到自己衣柜拉开抽屉,丢给我一包卫生棉。唯一说的一句话是,‘你注意点,别把床单弄脏了,还有,换下来的裤子赶快去洗了,臭死人了’”,易遥刹住车,停在红灯前,回过头来说,“至少你妈还帮你洗裤子,你知足吧你小少爷。”  
易遥倒是没注意到男生在边上涨红了脸。只是随口问了问,也没想过她竟然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部告诉自己。毕竟是在微妙的年纪,连男生女生碰了碰手也会在班级里引发尖叫的时代。  
“你告诉我这些干嘛……”齐铭的脸像是另一个红灯。  
“你有毛病啊你,你不是自己问的吗?”易遥皱着眉头,“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,你真是犯贱。”  
“你!”,男生气得发白的脸,“哼!迟早变得和你妈一样!刻薄的四十岁女人!”  
易遥扯过自行车前框里的书包,朝男生背上重重地摔过去。  
15  
就像是这样的河流。  
横亘在彼此的中间。从十四岁,到十七岁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像条一千零九十五米深的河。  
齐铭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也许就像是很多的河流一样,会慢慢地在河床上积满流沙,然后河床上升,当偶然的几个旱季过后,就会露出河底平整的地面,而对岸的母亲,会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。  
但事实却是,不知道是自己,还是母亲,抑或是某一只手,一天一天地开凿着河道,清理着流沙,引来更多的渠水。一天深过一天的天堑般的存在,踩下去,也只能瞬间被没顶而已。  
就像这天早上,齐铭和母亲在桌上吃饭。母亲照例评价着电视机里每一条早间新闻,齐铭沉默着往嘴里扒着饭。  
“妈我吃完了。”齐铭拿起书包,换鞋的时候,看见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门口的矮柜上。脖子上有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。  
“哎哟,再加一件衣服,你穿这么少,你想生毛病啊我的祖宗。”母亲放下饭碗与刚刚还在情绪激动地评价着的电视早间新闻,进屋去拿衣服去了。  
齐铭走到柜子前面,拿过钱夹,抽出六张一百的,迅速地塞到自己口袋里。  
齐铭打开门,朝屋子里喊了一声,“妈别拿了,我不冷,我上学去了。”  
“等等!”  
“我真不冷!”齐铭拉开门,跨出去。  
“我叫你等等!你告诉我,你口袋里是什么!”  
屋外的白光突然涌过来,几乎要晃瞎齐铭的眼睛。放在口袋里的手,还捏着刚刚抽出来的六百块钱。齐铭拉着门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。  
声音像是水池的塞子被拔起来一般,旋涡一样地吸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  
剩下一屋子的寂静。满满当当的一池水。放空后的寂静。  
还有寂静里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和激动而涨红的脸。还有自己窒息般的心跳。  
16  
“什么口袋里有什么?妈你说什么呢?”齐铭转过身来。对着母亲。  
“你说,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!”母亲剧烈起伏的胸膛。以及压抑着的愤怒粉饰着平静的表像。  
“真没什么。”齐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在母亲面前。  
“我是说这个口袋!”母亲把手举起来,齐铭才看到她手上提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,母亲把手朝桌子上用力一拍,一张纸被拍在桌上。  
齐铭突然松掉一口气,像是绷紧到快要断掉的弦突然被人放掉了拉扯。但随后却在眼光的聚焦后,血液陡然冲上头顶。  
桌子上,那张验孕试纸的发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。  
前一分钟操场还是空得像是可以停得下一架飞机。而后一分钟,像是被香味引来的蚂蚁,密密麻麻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,黑压压地堵在操场上。  
广播里的音乐荡在冬天白寥寥的空气里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音乐被电流影响着,发出哔啵的声音,广播里喊着口令的那个女声明显听上去就没有精神,病殃殃的,像要死了。  
“鼻涕一样的声音,真让人不舒服。”  
齐铭转过头。易遥奇怪的比喻。  
易遥站在人群里,男生一行,女生一行,在自己的旁边一米远的地方,齐铭规矩地拉扯着双手。音乐响到第二节,齐铭换了个更可笑的姿势,朝天一下一下地举着胳膊。  
“那你怎么和你妈说的?如果是我妈应该已经去厨房拿刀来甩在我脸上了吧。”易遥转过头来,继续和齐铭说话。  
“我说那是老师生理卫生课上需要用的,因为我是班长,所以我去买,留着发票,好找学校报销。”音乐放到第三节,齐铭蹲下身子。  
“哈?”易遥脸上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嘲笑的神色,不冷不热的,“还真行。你妈信了?”  
“恩,”齐铭低下脸,面无表情地说,“我妈听了后就坐到凳子上,大抒一口气,说了句‘小祖宗你快吓死我了’就把我赶出门叫我上课去了。”  
“按照你妈那种具有表演天赋的性格,不是应该当场就抱着你大哭一场,然后转身就告诉整个弄堂里的人吗?”易遥逗他。  
“我妈真的差点哭了。”齐铭小声地说。心里堵着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,“而且,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?好歹这事和你有关吧?”  
易遥回过头,眼睛看着前面,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。她定定地望着前面,说,“齐铭你对我太好了,好得有时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理所当然。很可能有一天你把心掏出来放我面前,我都觉得没什么,也许还会朝上面踩几脚。齐铭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,女人都是这样的,你对她好了,你的感情就廉价了。真的。女人就是贱。”  
齐铭回过头去,易遥望着前方没有动,音乐响在她的头顶上方,她就像听不见一样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像是被扯掉了插头的电动玩具。她的眼睛湿润得像要滴下水来,她张了张口,却没有发出声音,但齐铭却看懂了她在说什么。  
她说,一个比一个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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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出弄堂口,刚要跨上车,就看到前面的易遥。  
“你的光荣事迹,”易遥转过头来,等着追上来的齐铭,“连我都听说了。”  
身边的齐铭倒吸一口凉气,差点撞到边上一个买菜回来的大妈,一连串的“哦哟,要死,当心点好伐?!”  
易遥有点没忍住笑,“只能说你妈很能耐,这种事儿也能聊,不过也算了,妇女都这天性。”  
“你妈就没聊。”齐铭不太服气。鼓着腮帮子。  
“林华凤?”易遥白过眼来,“她就算了吧。”  
“起码她没说什么吧。你第一次……那个的时候。”虽然14岁,但是学校生理课上,老师还是该讲的都讲过。  
“我第一次是放学回家的路上,突然就觉得‘完了’,我很快地骑回家,路上像是做贼一样,觉得满世界的人都在看我,都知道那个骑车的小姑娘好朋友来了。结果我回家,换下裤子,告诉我妈,我妈什么话都没说,白了我一眼,走到自己衣柜拉开抽屉,丢给我一包卫生棉。唯一说的一句话是,‘你注意点,别把床单弄脏了,还有,换下来的裤子赶快去洗了,臭死人了’”,易遥刹住车,停在红灯前,回过头来说,“至少你妈还帮你洗裤子,你知足吧你小少爷。”  
易遥倒是没注意到男生在边上涨红了脸。只是随口问了问,也没想过她竟然就像倒豆子般噼里啪啦全部告诉自己。毕竟是在微妙的年纪,连男生女生碰了碰手也会在班级里引发尖叫的时代。  
“你告诉我这些干嘛……”齐铭的脸像是另一个红灯。  
“你有毛病啊你,你不是自己问的吗?”易遥皱着眉头,“告诉你了你又不高兴,你真是犯贱。”  
“你!”,男生气得发白的脸,“哼!迟早变得和你妈一样!刻薄的四十岁女人!”  
易遥扯过自行车前框里的书包,朝男生背上重重地摔过去。  
15  
就像是这样的河流。  
横亘在彼此的中间。从十四岁,到十七岁。一千零九十五天。像条一千零九十五米深的河。  
齐铭曾经无数次地想过也许就像是很多的河流一样,会慢慢地在河床上积满流沙,然后河床上升,当偶然的几个旱季过后,就会露出河底平整的地面,而对岸的母亲,会慢慢地朝自己走过来。  
但事实却是,不知道是自己,还是母亲,抑或是某一只手,一天一天地开凿着河道,清理着流沙,引来更多的渠水。一天深过一天的天堑般的存在,踩下去,也只能瞬间被没顶而已。  
就像这天早上,齐铭和母亲在桌上吃饭。母亲照例评价着电视机里每一条早间新闻,齐铭沉默着往嘴里扒着饭。  
“妈我吃完了。”齐铭拿起书包,换鞋的时候,看见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门口的矮柜上。脖子上有根血管又开始突突地跳起来。  
“哎哟,再加一件衣服,你穿这么少,你想生毛病啊我的祖宗。”母亲放下饭碗与刚刚还在情绪激动地评价着的电视早间新闻,进屋去拿衣服去了。  
齐铭走到柜子前面,拿过钱夹,抽出六张一百的,迅速地塞到自己口袋里。  
齐铭打开门,朝屋子里喊了一声,“妈别拿了,我不冷,我上学去了。”  
“等等!”  
“我真不冷!”齐铭拉开门,跨出去。  
“我叫你等等!你告诉我,你口袋里是什么!”  
屋外的白光突然涌过来,几乎要晃瞎齐铭的眼睛。放在口袋里的手,还捏着刚刚抽出来的六百块钱。齐铭拉着门把的手僵硬地停在那里。  
声音像是水池的塞子被拔起来一般,旋涡一样地吸进某个看不见的地方。  
剩下一屋子的寂静。满满当当的一池水。放空后的寂静。  
还有寂静里母亲急促的呼吸声和激动而涨红的脸。还有自己窒息般的心跳。  
16  
“什么口袋里有什么?妈你说什么呢?”齐铭转过身来。对着母亲。  
“你说,你口袋里是什么东西!”母亲剧烈起伏的胸膛。以及压抑着的愤怒粉饰着平静的表像。  
“真没什么。”齐铭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摊在母亲面前。  
“我是说这个口袋!”母亲把手举起来,齐铭才看到她手上提着自己换下来的衣服,母亲把手朝桌子上用力一拍,一张纸被拍在桌上。  
齐铭突然松掉一口气,像是绷紧到快要断掉的弦突然被人放掉了拉扯。但随后却在眼光的聚焦后,血液陡然冲上头顶。  
桌子上,那张验孕试纸的发票静静地躺在桌子上。  
前一分钟操场还是空得像是可以停得下一架飞机。而后一分钟,像是被香味引来的蚂蚁,密密麻麻的学生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,黑压压地堵在操场上。  
广播里的音乐荡在冬天白寥寥的空气里,被风吹得摇摇晃晃,音乐被电流影响着,发出哔啵的声音,广播里喊着口令的那个女声明显听上去就没有精神,病殃殃的,像要死了。  
“鼻涕一样的声音,真让人不舒服。”  
齐铭转过头。易遥奇怪的比喻。  
易遥站在人群里,男生一行,女生一行,在自己的旁边一米远的地方,齐铭规矩地拉扯着双手。音乐响到第二节,齐铭换了个更可笑的姿势,朝天一下一下地举着胳膊。  
“那你怎么和你妈说的?如果是我妈应该已经去厨房拿刀来甩在我脸上了吧。”易遥转过头来,继续和齐铭说话。  
“我说那是老师生理卫生课上需要用的,因为我是班长,所以我去买,留着发票,好找学校报销。”音乐放到第三节,齐铭蹲下身子。  
“哈?”易遥脸上不知道是惊讶还是嘲笑的神色,不冷不热的,“还真行。你妈信了?”  
“恩,”齐铭低下脸,面无表情地说,“我妈听了后就坐到凳子上,大抒一口气,说了句‘小祖宗你快吓死我了’就把我赶出门叫我上课去了。”  
“按照你妈那种具有表演天赋的性格,不是应该当场就抱着你大哭一场,然后转身就告诉整个弄堂里的人吗?”易遥逗他。  
“我妈真的差点哭了。”齐铭小声地说。心里堵着一种不上不下的情绪,“而且,你怎么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?好歹这事和你有关吧?”  
易遥回过头,眼睛看着前面,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。她定定地望着前面,说,“齐铭你对我太好了,好得有时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理所当然。很可能有一天你把心掏出来放我面前,我都觉得没什么,也许还会朝上面踩几脚。齐铭你还是别对我这么好,女人都是这样的,你对她好了,你的感情就廉价了。真的。女人就是贱。”  
齐铭回过头去,易遥望着前方没有动,音乐响在她的头顶上方,她就像听不见一样,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,像是被扯掉了插头的电动玩具。她的眼睛湿润得像要滴下水来,她张了张口,却没有发出声音,但齐铭却看懂了她在说什么。  
她说,一个比一个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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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  
易遥推着自行车朝家走。  
沿路的繁华和市井气息缠绕在一起,像是电影布景般朝身后卷去。  
就像是站在机场的平行电梯上,被地面卷动着向前。  
放在龙头上的手,因为用力而手指发白。  
易遥突然想起,母亲经常对自己说到的“怎么不早点去死”,“怎么还不死”,这一类的话,其实如果实现起来,也算得上是解脱。只是现在,在死之前,还要背上和母亲一样的名声。这一点,在易遥心里的压抑,就像是雪球一样,越滚越大,重重地压在心脏上,几乎都跳动不了了。  
血液无法回流向心脏。  
身体像缺氧般浮在半空。落不下来。落不到地面上脚踏实地。所有的关节都被人栓上了银亮的丝线,像个木偶一样地被人拉扯着关节,僵尸般地开阖,在街上朝前行走。  
眼睛里一直源源不断地流出眼泪,像是被人按下了启动眼泪的开关,于是就停不下来。如同身体里所有的水分,都以眼泪的形式流淌干净。  
直到车子推到弄堂口,在昏暗的夜色里,看到坐在路边上的齐铭时,那个被人按下的开关,又重新跳起来。  
眼泪匝然而止。  
齐铭站在她的面前。弄堂口的那盏路灯,正好照着他的脸。他揉了揉发红的眼眶。他说,易遥,我不信他们说的。我不信。  
就像是黑暗中又有人按下了开关,眼泪流出来一点都不费力气。  
“你根本就是相信了!”扯过车筐里的书包,朝齐铭身上摔过去。  
铅笔盒,课本,笔记本,手机,全部从包里摔出来砸在齐铭的身上。一支笔从脸上划过,瞬间一条血痕。  
齐铭一动不动。  
“你就是信了!”又砸。  
“你信了……”一次一次地砸。剩下一个空书包,以棉布的质感,软软地砸到身上去。齐铭站着没动,却觉得比开始砸到的更痛。  
一遍一遍。不停止地朝他身上摔过去。  
却像是身体被凿出了一个小孔,力气从那个小孔里源源不断地流失。像是抽走了血液,易遥跌坐在地上,连哭都变得没有了声音,只剩下肩膀高高低低地抖动着。  
齐铭蹲下去,抱着她,用力地拉进自己的怀里。  
像是抱着一个空虚的玩偶。  
“你买我吧,你给我钱……我陪你睡。”  
“我陪你上床,只要你给我钱。”  
每一句带着哭腔的话,都像是锋利的匕首,重重地插进齐铭的胸膛。  
她说,“我和我妈不一样!你别把我当成我妈!”  
“我和我妈不一样!”  
齐铭重重地点头。  
路灯照下来。少年的黑色制服像是晕染开来的夜色。英气逼人的脸上,那道口子流出的血已经凝结了。  
地上四处散落的铅笔盒,钢笔,书本,像是被拆散的零件。  
是谁打坏了一个玩偶吗?  
弄堂里面,林华凤站在黑暗里没有动。  
每一句“我和我妈不一样!”,都大幅地抽走了她周围的氧气。  
她捂着心口那里,那里像是被揉进了一把碎冰,冻得发痛。  
就像是夏天突然咬了一大口冰棍在嘴里,最后冻得只能吐出来。  
可是,揉进心里的冰,怎么吐出来?  
13  
同样的。刚把钥匙插进钥匙孔,门就呼啦打开。  
母亲的喋喋不休被齐铭的一句“留在学校问老师一些不懂的习题所以耽误了”而打发干净。  
桌子上摆着三副碗筷。  
“爸回来了?”  
“是的呀,你爸也是刚回来,正在洗澡,等他洗好了……啊呀!你脸上怎么啦?”  
“没什么,”齐铭别过脸,“骑车路上不小心,刮到了。”  
“这怎么行!这么长一条口子!”母亲依然是大呼小叫,“等我去拿医药箱。”  
母亲走进卧室,开始翻箱倒柜。  
浴室里传来父亲洗澡的声音,花洒的水声很大。  
母亲在卧室里翻找着酒精和纱布。  
桌子上,父亲的钱夹安静地躺在那里。钱夹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叠钱。  
齐铭低下头,觉得脸上的伤口烧起来,发出热辣辣的痛感。  
悲伤逆流成河第二回  
14  
有一些隔绝在人与人之间的东西,可以轻易地就在彼此间划开深深的沟壑,下过雨,再变成河,就再也没有办法渡过去。  
如果河面再堆起大雾……  
就像十四岁的齐铭第一次遗精弄脏了内裤,他早上起来后把裤子塞在枕头下面,然后就出发上课去了。晚上回家洗完澡后,他拿着早上的裤子去厕所。遇见母亲的时候,微微有些涨红了脸。  
母亲看他拿着裤子,习惯性地伸手要去接过来。却意外地被齐铭拒绝了。  
“你好好的洗什么裤子啊,不是都是我帮你洗的吗,今天中邪啦傻小子,”母亲伸过手,“拿过来,你快去看书去。”  
齐铭侧过身,脸像要烧起来,“不用,我自己洗。”绕过母亲,走进厕所把门关起来。  
母亲站在门外,听着里面水龙头的哗哗声,若有所思地笑起来。  
齐铭从厕所出来,甩着手上的水,刚伸手在毛巾上擦了擦,就看到母亲站在客厅的过道里,望着自己,脸上堆着笑,“傻小子,你以为妈妈不知道啊。”  
突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从血管里流进了心脏,就像是喝到太甜的糖水,甜到喉咙发出难过的痒。就像是咽喉里被蚊子叮出个蚊子块来。  
“没什么,我看书去了。”齐铭摸摸自己的脸,烫得很不舒服。  
“哦哟,你和妈妈还要怕什么羞的啦。以后还是妈妈洗。乖啊。变小伙子了哦,哈哈。”  
齐铭关上自己房间的门,倒在床上,拉过被子捂住了头。  
门外母亲打电话的声音又高调又清晰。  
“喂,齐方诚,你家宝贝儿子变大人了哦,哈哈,我跟你说呀……”  
齐铭躺在床上,蒙着被子,手伸在外面,摸着墙上电灯的开关,按开,又关上,按开,再关上。灯光打不进被子,只能在眼皮上形成一隐一灭的模糊光亮。  
心上像覆盖着一层灰色的膜,像极了傍晚弄堂里的暮色,带着热烘烘的油烟味,熏得心里难受。  
之后过了几天,有天早上上学的时候,母亲和几个中年妇女正好也在门口聊天。齐铭拉了拉书包,从她们身边挤过去,低声说了句,妈我先去上课了。  
齐铭刚没走远两步,就听到身后传来的对话声。  
“听说你儿子哦~嘿嘿。”阴阳怪气的笑。  
“哦哟,李秀兰你这个大嘴巴,哪能好到处讲的啦。”母亲假装生气的声音。声音装得再讨厌,还是带着笑。  
“哎呀,这是好事呀,早日抱孙子还不好啊。哈哈哈哈。”讨厌的笑。  
“现在的小孩哦,真是,营养好,想当初我们家那个,16岁!”一个年纪更长的妇女。  
齐铭把自行车从车堆里用力地拉出来,太用力,扯倒了一排停在弄堂口的车子。  
“哦哟,害羞了!你们家齐铭还真是嫩得出水了。”  
“什么嫩得出水了,你老大不小的,怎么这么不正经。”母亲陪着笑。  
齐铭恨不得突然弄堂被扔下一个炸弹,轰得一声世界太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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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那个略显恶毒的母亲的话来说,就是,“阴气重”,“死气沉沉”,“你再闷在家你就闷出一身虫子来了”。  
而就是这样的自己,却在每一天早上的弄堂里,遇见和自己完全不一样的齐铭。  
然后一起走向涌进光线的弄堂口。  
走向光线来源的入口。  
这多像一个悲伤的隐喻。  
6  
易遥坐在马桶上。心里凉成一片。  
有多少个星期没来了?三个星期?还是快一个月了?  
说不出口的恐惧,让她把手捏得骨节发白。直到门外响起了母亲粗暴的敲门声,她才赶快穿上裤子,打开门。  
不出所料的,听到母亲说,“关上门这么久,你是想死在里面吗你!”  
“如果能死了倒真好了。”易遥心里回答着。  
食堂里总是挤满了人。  
齐铭端着饭盒找了很久才找到一个两个人的位子,于是对着远处的易遥招招手,叫她坐过来。  
吃饭的时候易遥一直吃得很慢。齐铭好几次转过头去看她,她都只是拿着筷子不动,盯着碗里像是里面要长出花来,齐铭好几次无奈地用筷子敲敲她饭盒的边缘,她才回过神来轻轻笑笑。  
一直吃到食堂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。易遥和齐铭才吃完离开。  
食堂后面的洗手槽也没人了。  
水龙头一字排开。零星地滴着水。  
齐铭挽起袖子,把饭盒接到水龙头下面,刚一拧开,就觉得冰冷刺骨,不由得“啊”一声缩回手来。  
易遥伸过手,把他的饭盒接过来,开始就着水清洗。  
齐铭看着她擦洗饭盒的手,没有女生爱留的指甲,也没其他女生那样精心保养后的白皙嫩滑。她的小指上还有一个红色的冻疮,裂着一个小口。  
他看着她安静地擦着齐铭的不锈钢饭盒,胸腔中某个不知道的地方像是突然滚进了一颗石头,滚向了某一个不知名的角落。然后黑暗里传来一声微弱的声响。  
他不由得抬起手,摸向女生微微俯低的头顶。  
“你就这么把满手的猪油往我头发上蹭吗?”易遥回过头,淡淡地笑着。  
“你说话还真是……”齐铭皱了皱眉头,有点生气。  
“真是什么”,女生回过头来,冷冷的表情,“真是像我妈是吗?”  
水龙头哗哗的声音。  
像是突然被打开的闸门,只要没人去关闭,就会一直无休止地往外泄水。直到泄空里面所盛放的一切。  
从食堂走回教室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。两旁的梧桐在冬天里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。  
叶子铺满一地。黄色的。红色的。缓慢地溃烂在前一天的雨水里。空气里低低地浮动着一股树叶的味道。  
“我怎么感觉有股发霉的味儿。”易遥踩着脚下的落叶,突然说。  
齐铭没有接话。兀自朝前走着。等到感觉到身边没有声音,才回过头去,看到落后在自己三四米开外的易遥。  
“怎么了?”齐铭抬起眉毛。  
“下午你可不可以去帮我买个东西。”  
“好啊。买什么?”  
“验孕试纸。”  
头顶突然一只鸟飞过去,尖锐的鸟叫声在空气里硬生生扯出一道透明的口子来。刚刚沾满水的手暴露在风里,被吹得冰凉,几乎要失去知觉。  
两个人面对面站着。谁都没有说话。  

11  
在你的心里有这样一个女生。  
你情愿把自己早上的牛奶给她喝。  
你情愿为了她骑车一个小时去买验孕试纸。  
你情愿为了她每天帮她抄笔记然后送到她家。  
而同样的,你也情愿相信一个陌生人,也不愿意相信她。  
而你相信的内容,是她是一个婊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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齐铭总是沉默地吃饭,偶尔应一声。  
就像是棉絮。横亘在血管里。阻碍着血液的流动。“都快凝结成血块了。”心里是这样满满当当的压抑感。总觉得有一天会从血管里探出一根刺来,扎出皮肤,暴露在空气里。  
每当母亲装腔作势地擦一次眼泪,血管里就多刺痛一点。  
也只是稍微有一点这样的念头,毕竟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坦然地面对自己对母亲的嫌恶。这是违反伦常和道德的。所以这样的念头也只是偶尔如气泡从心底冒出来,然后瞬间就消失在水面上,啪地破裂。一丁点儿的水花。  
不像是易遥。  
易遥的恨是赤裸而又直接的。  
十五岁的时候,偶尔的一次聊天。  
齐铭说:“我妈是老师,总是爱说道理,很烦。你妈妈是做什么的?”  
易遥回过头,说:“你说林华凤啊,她是个妓女,是个很烂的女人。我恨她。可我有时候还是很爱她。”  
易遥十五岁的脸,平静地曝晒在夏日的阳光下,皮肤透明的质感,几乎要看见红色的毛细血管。  
我恨她。可我有时候还是很爱她。  
妓女。烂女人。这些字眼在十五岁的那一年夏天,潮水般地覆盖住年轻的生命。  
像是在齐铭十五岁的心脏里,撒下了一大把荆棘的种子。  
吃完饭。齐铭站起来刚要收碗,母亲大呼小叫地制止他,叫他赶紧进房间温书,说“你怎么能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。”说实在的,齐铭顶不喜欢母亲这样大呼小叫。  
他放下筷子,从沙发上提起书包,朝自己房间走去。临进门,回头的罅隙里,看见母亲心满意足的表情,收拾着剩饭剩菜,朝厨房走。  
刚关上门,隔壁传来易遥的声音。  
“妈,你到底要不要吃?”  
“你管我吃不吃!”  
“你要不吃的话就别让我做得这么辛苦……”  
还没说完,就传来盘子摔到地上的声音。  
“你辛苦?!你做个饭就辛苦?你当自己是千金小姐大家闺秀啊?”  
“你最好别摔盘子,”易遥的声音听不出语气,“摔了还得买,家里没那么多钱。”  
“你和我谈钱?!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钱!……”  
齐铭起身关了窗户,后面的话就听不清楚了,只能听到女人尖利的声音,持续地爆发着。过了一会儿对面厨房的灯亮起来。昏黄的灯下是易遥的背影。齐铭重新打开窗,听见对面厨房传来的哗哗的水声。  
过了很久,又是一声盘子摔碎的声音。  
不知道是谁摔了盘子。  
齐铭拧亮写字台上的台灯,用笔在演算纸上飞速地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。  
密密麻麻的。填满在心里。  
就像填满一整张演算纸。没有一丝的空隙。  
像要喘不过气来。  
对面低低地传进来一声“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啊你!”  
一切又归于安静。  


? 4  
拥有两个端点的是线段。  
拥有一个端点的是射线。  
直线没有端点。  
齐铭和易遥就像是同一个端点放出去的线,却朝向了不同的方向。于是越来越远。越来越远。  
每一天,都变得和前一天更加的不一样。生命被书写成潦草和工整两个版本。再被时间刷得褪去颜色。难以辨认。  
十三岁之前的生命都像是凝聚成那一个相同的点。  
在同样逼仄狭长的弄堂里成长。在同一年带上红领巾。喜欢在晚饭的时候看机器猫。那个时候齐铭的家庭依然是普通的家庭。父亲也没有赚够两百万去买一套高档的公寓。阳光都用同样的角度照射着昏暗中蓬勃的生命。  
而在十三岁那一年,生命朝着两个方向,发出迅速的射线。  
齐铭的记忆里,那年夏天的一个黄昏,易遥的父亲拖着口沉重的箱子离开这个弄堂。走的时候他蹲下来抱着易遥,齐铭趴在窗户上,看到她父亲眼眶里滚出的热泪。  
十五岁的时候,他听到易遥说,我的妈妈是个妓女。她是个很烂的女人。  
每一个生命都像是一颗饱满而甜美的果实。只是有些生命被太早的耗损,露出里面皱而坚硬的果核。  
5  
像个皱而坚硬的果核。  
易遥躺在黑暗里。这样想到。  
窗外是冬天凛冽的寒气。灰蒙蒙的天空上浮动着大朵大朵铅灰色沉重的云。月光照不透。  
不过话说回来,哪儿来的月光。  
只是对面齐铭的灯还是亮着罢了。  
自己的窗帘被他窗户透出来的黄色灯光照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来。他应该还在看书,身边也应该放着杯热咖啡或者奶茶。兴许还有刚煮好的一碗馄饨。  
终究是和自己不一样的人。  
十七岁的齐铭,有着年轻到几乎要发出光芒来的脸。白衬衣和黑色制服里,是日渐挺拔的骨架和肌肉。男生的十七岁,像是听得到长个子时咔嚓的声音。  
全校第一名的成绩。班长。短跑市比赛在前一天摔伤脚的情况下第二名。普通家庭,可是却也马上要搬离这个弄堂,住进可以看见江景的高档小区。  
规矩地穿着学校地制服,从来不染发,不打耳洞,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因为耍帅而在制服里面不穿衬衣改穿T恤。  
喜欢生物。还有欧洲文艺史。  
进学校开始就收到各个年级的学姐学妹的情书。可是无论收到多少封,每一次,都还是可以令他脸红。  
而自己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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